2017-12-14 7:15:21
文/葉衛東
攝影/楊波、《中國周刊》記者 楊劍坤
支持機構/貴州省人類學學會
責編/王艷玲
2017年11月11日,《中國周刊》開始了前往貴州省黔東南州劍河縣南哨鎮老寨村的行程。

下午從貴陽出發,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夜幕降臨后到達劍河。第二天一早往老寨村出發,一路崇山峻嶺,公路纏繞在大山之間。高山云霧中不時出現苗家山寨,風情濃郁,景色美麗。近午車到南哨,正逢趕場日,背簍的苗族女孩盛裝出行,成為鎮街上靚麗的風景。從南哨前往老寨村,道路變得十分難走,大山間雨霧茫茫。由于正在修路,車子行進很慢。進村的最后一段路,車不能通行,村主任楊代祿調遣摩托車把我們接進了寨子。
老寨村(現與坪寨村合并)目前擁有國內已知最大的一片鵝掌楸天然林。鵝掌楸隸屬木蘭科鵝掌楸屬,是第四紀冰期殘存的孑遺樹種,為我國特有品種。老寨村也是國內最先通過UNEP-WCMC (聯合國環境署——世界保護監測中心)的原住民和社區保護地注冊系統(ICCA Registry)登記的自然保護地之一。
1988年,劍河縣人民政府在老寨村約50公頃的集體林地上,建立了縣級“鵝掌楸自然保護區”,并以“鄉規民約”形式制定規章制度,作為村民對該保護區進行保護的主要依據。但當時的自然保護區并沒有專門的機構、人員和經費,從管理而言是一個“空殼”。而鵝掌楸具有較高經濟價值,因此不斷面臨社區內部和外部盜伐及破壞性采集樹種的威脅。

老寨村從1980年開始出現濫砍濫伐木材的現象。尤其在1985年到1987年間,最瘋狂時每天有上百人進山砍樹,外地老板坐地收購木材。有人靠砍樹就能取得巨額收入。而盜采鵝掌楸樹種從1998年開始。
1983年,鵝掌楸山林被確認為老寨村所屬,1988年由縣里立碑,并以通告形式明確保護區面積、保護目標、管護、獎懲等內容。1989年由黔東南州環保局出資1千元定樁,確立保護區邊界。保護區日常管護工作由村委會組織,民兵連具體負責實施,無固定管理費用。劍河縣環保局發放過三次現金(2000至3000元左右)。由于保護區屬天然林保護工程區,劍河縣林業局給村里三個護林員指標。其巡護范圍包括保護區,每人月工資100元,月巡護10天。
劍河縣環保局鵝掌楸保護區負責人劉清,多次帶人到老寨村進行調查和協助開展活動,與村民一起制定老寨村可持續自然資源管理的行動計劃。村民由此意識到,樹木和他們的關系很大,一致認為鵝掌楸是先輩留給后人的共同財產,應該好好保護。在2003年一次會議上,劉清與村民反復討論,最后村民全都同意重新建立保護山林的組織。在村委統管下,成立由青壯年組成的林防隊,每個村民組推選1至2名年輕力壯、有責任心的護林人員,組成一支有力的防護隊伍。在此過程中,出現了一點分歧,主要是針對現有鵝掌楸的組別權屬問題,劉清和村支書引導村民正確認識保護的重要性和緊迫性,使他們認識到如不采取有效的保護措施,今后繼續發生嚴重破壞行為,誰也不會有收益,讓村民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

經村民大會,推選出11位勇于負責的護林人員,并明確各人的職責。組長負責調動各護林人員巡山,監督財務,同時號召村民參與保護區的管理,讓大家作保護區的主人;副組長協助組長工作,參與管理;會計和出納負責賬目的支出預算,堅持公開、公平、透明。最后,制定保護小組的活動規則及保護決議:凡屬本村的村民,人人都有高度護林監督責任和義務;凡林區內野菜、雜木、藥材等,不準任何人私自采取砍伐;凡保護區內的野生動物(飛的、跑的)一律不準捕捉。常年保護方式是,每年1月至6月期間,每天保持2人進山巡查;6月到9月底種子成熟時期每天不少于6人巡山;無正常批準手續一律不準進山摘種,采種時不得攀折樹枝,按承包或統一采摘。組長統一組織管理,做好自然保護區的一切工作。
從2013年10月起,貴州省人類學學會在全球環境基金小額贈款計劃中國項目的資助下,在貴州師范大學自然保護與社區發展研究中心任曉冬、四川省社會科學院資源與環境保護研究中心李晟之兩位專家的大力幫助下,開展了“貴州老寨村和青海措池村兩種典型生態系統社區保護地可持續建設項目”。社區保護地是指“包含重要生物多樣性價值和生態系統服務功能的,由土著和地方社區通過習慣法或其他有效手段自愿保護的自然的和/或改良的生態系統”。
社區保護地關鍵處是農民依靠集體行動自發地采取保護行動。貴州省人類學學會選取了開展生物多樣性保護10年以上的老寨村。老寨村于1988年開始在外界的幫助下開展社區保護地建設,在外界項目支持結束后,社區仍然自發地繼續開展監測巡護和自然資源管理。貴州省人類學學會希望通過項目實施了解社區為什么要自發地開展保護活動,開展保護活動的經驗教訓是什么,希望如何得到外界的適度支持。并采用奧斯特洛姆教授提出的“長期存續自然資源管理八項原則”,結合在社區保護20余年的工作經驗尤其是教訓,設計出“社區保護地管理可持續評估指標體系”,利用項目提供的機會,測試項目指標體系,一方面加深對項目村社區保護可持續性的認識,另一方面也對指標體系進一步修改完善。隨后根據管理可持續性評估的結果,針對項目村存在的問題,通過制定自然資源管理制度來加強管理可持續性,涉及的活動可能包括資源調查、制度建設、能力建設、經濟建設等若干方面。在短時期內,把項目村在原住民及社區保護地注冊系統(ICCA Registry)進行了登記。
2013年10月,貴州省人類學學會開發完成了《社區保護地管理可持續評估指標體系》,對老寨村進行了社區保護地管理可持續性評估,評分為79分(100分滿分),或許代表了目前中國社區保護地可持續管理比較好的水平。在評估的基礎上,制定了自然保護地的長效機制評估報告。2013年12月至2014年4月,又對老寨村的鵝掌楸森林資源進行快速評估,發現其自然資源得到了良好保護,而且目前受到的威脅程度較小。
2014年6月,他們在貴州省林業廳的支持下,以優惠的價格購買了2000株紅豆杉樹苗送到老寨村。由于紅豆杉樹苗太小,村民們認為種在山坡上會被羊群啃食,就集中種在一塊土地里,等樹苗長大些再移栽到山上去。從2014年6月開始,他們先后四次進入老寨村,反復向不同群體的村民,如社區精英,婦女、老人等等講解社區保護地保護知識和申請ICCA,為2015年初召開社區大會討論是否申請在ICCA注冊做準備。
劍河縣林業局以“劍林呈2014年71號”文件對老寨村社區保護地申請ICCA注冊給予明確支持,并配套4.2萬元在老寨村開展農村能源項目。作為具有較長歷史且得到村民們積極支持的社區保護地,在“政府部門最低限度認可”和“能夠獲得多種支持”兩項得分都是滿分,這與社區長期得到來自政府與民間環保組織支持是不可分的。但存在的主要問題是邊界不清晰,反映了社區保護地權屬問題是可持續管理最大的薄弱環節,如何把權屬問題加以明確是這個項目未來非常重要的努力方向。

《中國周刊》通過采訪村主任楊代祿和村民代表,對鵝掌楸社區保護地現狀做進一步了解。楊代祿從2005年起擔任村主任。據他介紹,近些年來老寨村鵝掌楸林地面積向兩廂大大擴展,已從上世紀的50公頃上升為約300多公頃(近5千畝)。原始森林中,二三十米高的鵝掌楸樹,已很常見。鵝掌楸社區保護地管理工作更加趨于正規化、專業化。護林員每天巡山,早上九點鐘出發,晚上六點回寨。平時是三人為一組,中午自帶午餐。近幾年砍伐樹木、盜采樹種的現象已很少發生。2015年秋天,黎平縣有五個人騎摩托車過來偷采金錢柳葉子(可制成市場價格較高的保健品)。護林員很快發現,并用手機向村里報信,全村人立刻出動去圍堵。然后扭送派出所接受處罰,并且讓對方保證決不再犯。一般中秋節前后,是最為緊張的日子。那時樹種成熟,是盜采(或偷挖藥材取馬蜂窩等)活動高峰期。村里每天要出動多人次上山巡邏,從黎明到夜晚嚴防死守,不讓盜采者得逞。至于在山上過夜值守,也是常事。

2015年,天堂界風力發電廠在本地山上安裝風力發電設施,修路時滾落的碎石,壓壞半山的鵝掌楸樹林,造成了一定的損失。在全球環境基金小額贈款計劃、自然之友及貴州省人類學學會等外部機構的協助和指導下,對照相關政策法規,老寨村全體村民走上維權的道路,尤其是通過政府部門和風力發電廠交涉,最后風力發電廠給予老寨村180萬元人民幣的補償。這一行動大大提高村民法律意識,也更增強了他們堅定維護鵝掌楸社區保護地的信念。
編輯:楊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