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26 8:43:12
王春紅 文/圖
“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必然為你開了另一扇窗?!比硕加凶约旱奶熨x,只是難能自覺而已。我希望通過多維樂舞的治療調理和康復訓練,幫助孤獨癥者開發潛在天賦、發現他們獨特的想象力,幫助他們更好地融入社會—

一位孤獨癥男孩,第一次被母親帶到我治療室時,脾氣非常暴躁,話少得可憐。他只會說兩個字:好、不好;要、不要;是、不是;吃、不吃。
滿面愁容的母親告訴我,兒子不愿和任何老師合作,而且經常自殘。夏天,男孩穿短袖,手臂上傷痕累累,讓人心疼。
我先播放不同的音樂,來觀察男孩的反應,進而診斷他的癥狀。五六段音樂后,男孩從煩躁的走動,轉而開始安靜地關注我。我問他,要不要跟我一起畫畫?他點點頭,呃了一聲。
我讓他選一張彩紙,再選一支彩色鉛筆。他非常認真地選了一張紅色的紙,接著挑了一支彩筆。

他盯著這張紙看了一會兒,還沒開始畫,卻突然狂躁起來,把畫紙一撕兩半,揉成團狠狠地扔到了遠處,然后舉著手在房間里奔跑、又叫又跳。
男孩的母親在一旁顯得非常尷尬,心里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就沒了。她伸手正要把孩子拉住,被我阻止了。我叫她什么都不要做,耐心等待我的介入。
從多維樂舞的治療經驗來說,男孩首先選擇紅色的紙張,表明他內心有很強的互動愿望。但他沒有下筆畫,因為他從未做過,一時無法實現自己的愿望。而他將紙張撕掉后的吼叫奔跑行為,這當中含有自卑和恐懼的成份。
我順著這男孩扔紙團的方向,從地上撿起那個紙團,我表現出興奮對他說:“哇,這就是你的創作內容?”。男孩瞟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接著說:“好吧,該我畫了”。
沒有人懲罰他,感覺好像有點詫異,他停頓下來,好奇地看著我究竟要做什么。

我打開紙團把兩半紙粘在已裱好白紙的畫板上,被撕開的紅紙自然地分來一條縫隙,看上去像條河流。
那名男孩安靜地在一旁看著。我用藍色的筆,接著在紙縫兩邊畫上了幾條長長的曲線,讓它們看起來很像水紋。這時候,孩子已經靠近我的身邊了,好奇地瞧著我的舉動。我自然地跟他說:“’上善若水’呀,你看,這是你剛撕開的紙,這中間就是一條河呀,是不是?”
他點頭說:“是”。
我鼓勵他說:“你真棒!是你先創造了一條河?!?/p>
看著他欣然的樣子,我說:“我畫完了,該你畫了?!?/p>
他仔細地挑了一支綠色彩筆,在紅紙間的那條河上,橫畫了一條綠色的直線,好像一座橋。
從一開始選擇紅色,再到選擇綠色,我讀出了這名男孩情緒中暗含的超強意愿,他有互動的意愿,更希望有冷靜的控制能力。這一次互動很成功。

從那以后,他總是主動讓媽媽帶他來接受多維樂舞的治療和康復訓練。很快他媽媽非常驚喜地發現,他的孩子有改變了,竟然開始要媽媽為他讀書、開始幫媽媽做事,收拾屋子,將自己弄亂的玩具收起來等。
要想解決孤獨癥、自閉癥患者的行為與溝通障礙等問題,首先要解決阻斷他們身心發育的障礙。孤獨癥,是一種發展性障礙,藝術治療不僅可以加快他們的康復及整合的速度,使他們更快地具有社會生活的能力,而且還會幫助他們發現自己的天賦,挖掘出他們的潛能。
我接觸的孤獨癥案例年齡從2歲半到37歲不等。最長的連續治療時間是2年半到15年。期間有持續不間斷的案例,也有中間間斷幾年,后來又找到我來繼續接受治療的案例。
自2003年我開始為孤獨癥患者做藝術治療,至今已通過多維樂舞為100多名孤獨癥、自閉癥患者實施了治療和康復訓練,他們開始有了自己的邏輯意識,有的人可以自己做飯、穿衣、簡單算數、可以自己買東西、甚至還可以通過繪畫來表達自己,了解別人。
藝術治療整合孤獨癥患者的情感和藝感
多維樂舞這種藝術治療方式,是一種打破界限、整合治療對象生理、情緒、精神意識發育進程的高效方法。多維樂舞,將不同的藝術形式聯系起來,讓它們互相轉化、互相制約、互相支持而產生作用。這個過程中,多種不同的藝術形式的轉述,使他們在潛意識的狀態下工作,逐步調動他們內心深處的意識,喚醒那些沉睡的能力,使孩子對藝術感覺非常新奇,而不會被既有的經驗所禁錮,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康復成長。無論是平面的、立體的、聲音的藝術形式,不僅改變他們的情緒控制能力和書寫能力,還可以調整他們的身體和意識的發育狀態,也整合了孤獨癥、自閉癥患者的情感和藝感。這也成為一種記錄過程,新京派創始人、藝術家黃巖說:“那些藝術是心靈的地形圖?!?/p>

有一位女孩,經常自言自語,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伴有癲癇問題,身體臃腫、平地走路都會摔跟頭,經常發燒感冒、無法在指定的紙上寫字、繪畫。經過多維樂舞的治療和康復訓練,她體型健美、行走自如了,也很少感冒發燒了;訓練一年后,帶她去看藝術展覽的時候,她可以說出某位藝術家畫那張畫的時候,使用了多長時間、在什么位置有所停頓,及藝術家對自己作品的理解是什么,甚至她還能指出畫家在畫面的哪個部分有不確定的因素,需要調整又無法完成的困惑。女孩的這個畫評,讓藝術家本人感到非常震驚,因為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真實存在的這些內容,是如何被一名IQ只有43分的女孩兒看出來的。
我是這樣開始多維樂舞治療研究與應用的
我出身中醫世家,太爺、爺爺、我哥哥都是比較有名的中醫。受家庭影響,自小研習琴棋書畫,跟著哥哥背誦各種中醫文獻;3歲開始跟著母親畫畫,7歲半開始學習舞蹈,8歲開始學習西方鍵盤器樂;代表學校及少年宮參加各種演出。各種藝術的學習經歷,讓我對不同藝術形式之間的關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1987年我考上了北京舞蹈學院第一屆現代舞實驗班,從師王連成,成為我人生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我從此開始了新的探索,將我所學的中醫知識,及我從小學到的各種藝術形式,進行融合比較。通過各種藝術形式的介入,藝術元素的導引,讓參與者通過視覺、聽覺、觸覺等方式來感受到心靈的振動,甚至可以改變那些需要改變的內容。我認為,這是包括表演藝術在內的各種藝術形式存在的對人的真正意義。中國的中醫藥理論存在三千年以上,我在建立多維樂舞的治療體系中,自然而然的遵循了這些中醫的理論,表明藏象關系,活用不同自然元素之間的協同作用。國內外的專家贊譽“多維樂舞”是中國本土的創造性藝術治療方法,是對中醫學里面的中華導引術的傳承。

“多維樂舞”最初的服務對象是城市中心理處于高壓狀態的人群。2002年秋天,北京一個智力障礙人士服務中心找到我,希望我用多維樂舞的方式幫助一些有智力障礙的特殊人群來恢復他們一定的生活自理能力及溝通能力、學習能力,我同意做這種嘗試,因為中醫在理論上可以應用于所有的人,盡管他們被稱為“智力障礙”的孩子。一年的志愿服務下來,效果非常明顯。
有了這個基礎,我開始思考如何能幫助到更多的孤獨癥、自閉癥孩子。中國自閉癥患者超過1000萬人,其中200多萬人是14歲以下兒童,他們都需要康復訓練。我當時設計了兩個12年計劃:第一個12年計劃,是要讓更多的人知道多維樂舞對孤獨癥、自閉癥等患者的康復訓練是有效的。我創設了公開的治療工作坊及創造藝術治療國際研討會,與來自不同國家的專業人士交流,并讓他們了解多維樂舞這種中國本土的創造藝術治療方法。來到中國參與交流的這些專家對中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開始學習更多的中醫知識。2012年英國出版的《ArtTherapyinAsia》(藝術治療在亞洲)一書,專門介紹了多維樂舞的應用。2014年我受美國表達藝術治療峰會邀請赴美,在美國多個大學及機構中辦講座及展覽。這些藝術的展示,不僅引發很多人的反思,也讓更多的人理解孤獨癥獨特的能力可以被挖掘出來。這也使多維樂舞獲得越來越多的國際藝術治療專業人士的重視。西方治療師開始學習多維樂舞及中醫,形成了中西方藝術治療專業的深度合作。

第二個12年計劃(2013年——2024年)是要讓更多的人學會多維樂舞融合藝術教育方法。2015年在北京的第三屆創造藝術治療國際研討會中,有來自13個國家的孤獨癥藝術作品聯展,我們也就與13個國家的孤獨癥家庭建立了緊密聯系。這樣可以讓我們有機會在全世界范圍內招募更多家庭,實施我的家長與孩子互動的“3年成長計劃”,讓家長和孩子一起成長,讓家庭成為特殊孩子快樂成長的方舟。
藝術教育與娛樂并非等同于藝術治療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使用藝術手段來幫助孤獨癥,就一定要了解藝術教育、娛樂與治療的關系,以及讓孤獨癥自主畫畫、歌唱、舞動,與治療師指導下的藝術活動的區別。
人們自主畫畫時,只是表述或展現了自己內心的感受。家長們會對孩子畫出的畫非常感動,在他人的贊賞聲中,容易被孩子表面上的才華所迷惑。但這種表述并不等于改變,尤其是對那些失去自愈功能的孤獨癥孩子們而言,他們真正需要解決的發育的問題可能被掩蓋,不會被發現及解決,生活只能在原地轉圈圈。
藝術教育與藝術治療還有一個重要區別就在于對問題的即時性處理。

多維樂舞在使用藝術元素時,內容設計非常細致,也非常重視時效性。治療過程也同時是測評過程,除了繪畫及動作以外,也可以使用嗓子或者其它可控裝備來發出聲音,讓他們意識到聲音、動作等因素都是可塑的,使他們對自己產生信心。當他們調整了控制情緒所需的聲波,并加入舞動、繪畫等因素,很自然地就讓他們將這種修復性能力移情到他們的行為中,產生附加的主動修復能力。
有一位大齡孤獨癥少年,她姐姐是一名歌手,在一次排練的時候,不得已帶著她弟弟到了現場。音樂響起,他就焦躁起來,捂住耳朵大喊大叫并狂跳不止,大汗淋漓。他母親非常難過,每次這種情況發生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他。我知道,他嘴里大喊大叫,發出奇怪的聲音是來自衛,不過是想抵御耳朵里的聲音的困擾。
我讓他跟著音樂唱出一些聲音,形成和聲,逐漸幫他在眾多的聲音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很快,他不再焦躁了。從那以后,他可以在他姐姐長時間的排練現場安靜地畫畫。他的繪畫作品,也被藝術產品商家看中,變為藝術衍生品。

與集體舞蹈課不同的是,多維樂舞治療更加重視不同個體之間的合作關系。顧名思義,多維樂舞,就是使用多種藝術,解決多個維度的問題,提升他們之間的覺察能力,及合作關系。有一個由7個特殊孩子組成的訓練小組,其中有4名孤獨癥和3名智力障礙的孩子,年齡從12到25歲不等。每周一次,我給他們做了為期十個月的多維樂舞治療和康復訓練,音樂與舞動都是在和諧互動的基礎上完成的。很快,他們就喜歡上了這種治療和康復訓練方式,每次下課后都會主動在日歷上注明下一次訓練的日期。他們的老師也向我反聵,這些孩子都變了,開始主動幫助別人,為別人開門、幫助老師做事,不再動不動就罵人了,而是選擇使用禮貌用語。令老師們驚訝的是:在訓練中,我并沒有額外施行相關的道德及禮節的教育。
家長和社會需要增加對孤獨癥的認知、首先要讓家長和社會與孩子有互動能力,我們需要一個新的理念。

在這里,我不會使用“冰箱母親”的說法,因為,這種說法是片面的。家長與孤獨癥孩子共同存在的問題,并不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可見的、可簡單描述的內容。
我接觸到的成年孤獨癥患者,正因為兒童時期沒得到康復治療,帶著沒有解決的問題長大,讓他們日益焦躁和不安。這種焦躁不安,也使家長受孩子的困擾而產生情緒問題,并持續給予孩子帶來負面的影響。我們應該到底如何理解孤獨癥?我們到底應該如何去幫助他們?
其實,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人類的生存意義就是不斷挑戰自我,面對孤獨癥的各種問題,也就象征著挑戰。世界的進步,就是不斷地破舊立新,不斷地對固有的認知、老的形式以及舊的內容打破后實現的。

如此,在與孤獨癥互動中,我們又何嘗不是受益者!
例如,有關人類語言及行為的演變,我們早已麻木,但對孤獨癥患者而言,如同概念性語言、社會標準行為等內容一樣。他們的特異行為,也是有獨特內因的,這從前述有關情緒問題案例也可以看出來,而他們的反應,也給我們機會去反思。
有關語言的使用,世界上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種不同的語言?那些發生障礙的孤獨癥人群,看上去他們說的話也許邏輯混亂,但他們的表述是真實的,反映出他們對各種事務獨特的看法,以及對社會化生活的獨特理解。他們其實有自己的獨立思考特性。比如,“蘋果”(或者英文的Apple)這個名詞,孤獨癥孩子們不會直接接受既定的概念,這里存在一種思考:為什么“蘋果”不可以叫“鴨梨”,或者”Apple”為什么不可以稱為“gagale”?在沒有弄清其內在含義之前,他們不愿意輕易開口,對他們不理解的那些內容作出回應。這也是為什么經常會出現這樣的現象:當孩子們經過上百次訓練,終于記住了圖片上的蘋果圖樣應該被稱為蘋果的時候,他們反而會對真正的蘋果難于定義。
那么,與其強化他們對概念的描述及復制能力、強迫他們學習既定的語言及行為,倒不如幫助他們回到語言概念產生之前,幫助他們理解語言及行為的發生、發展,并從根本上幫助他們發展意識的進程。
多維樂舞治療中的方法是千變萬化的。為了方便家長及其他幫助孤獨癥的人們,我設計了一種“融合藝術”方法。用來幫助孤獨癥、家長與社會三方,建立互動能力。

同一幅畫、同一個舞蹈、同一段音樂,在融合互動中,每一個瞬間都是共同完成的,彼此的認知也同頻共振、循序漸進。使他們更容易互相理解,并找到更適合的支持方式。
這就是中醫藏象學背景下多維樂舞的實踐,讓我們清晰的看到這類特殊人群的語言之謎、行為之謎、與社會溝通之謎的成因。給了我們理解及幫助孤獨癥的理論模板。
美國Lesley大學的一位副教授JaneRichardson說,要想攻克孤獨癥這個難題,一定要有中醫理論背景的藝術治療方式的參與。西方藝術治療專家站在西方視角上,對中國中醫體系的創造藝術治療的理解及信任,讓我深受鼓舞。
我希望盡快建立一個社會支持系統。幫助人們接納孤獨癥。讓孤獨癥有更多機會進入社會,甚至擁有職業。也使家長們及其他社會力量學會使用社會及自然現有的各種資源。

至此,我們很容易發現這樣一個事實:就像我在美國USC大學遺傳研究所的一個神經多樣性論壇上提出的新理念——“孤獨癥的出現,是在幫助整個人類成長”。這會不會讓家長與孩子的互動產生更大的動力呢?!
我相信,有了這個理念,一定可以讓社會上更多的人選擇進入到幫助他們的行列中。
王春紅
多維樂舞創始人、
多維樂舞治療師
DimensionalartsTherapist,天賦園智障人士藝術調理康復中心理事長、藝術與自然健康創造藝術治療國際研討會暨融合藝術節策劃及制作人。
編輯:楊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