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09 1:46:07
曉剛像個勇士,他慣于撕下儀式化的生活面具,擊碎裝扮齊整的雅麗堂皇,一任史筆在人性洪流中沖決飛揚。他用反諷和白描的手法向歷史及其謊言、向現實及其附加的盈余發起攻擊,并且這樣做時常常冷靜的出奇。他用酣暢淋漓的筆法和不加掩飾的快感,揭露了人性潮起時旋即便暴露的最暗面,并在不經意間觸摸到了生活中那道最輕盈的光環。
《那條割裂生命的河》表面上是一部向《靜靜的頓河》的致敬之作。但百余年的時空懸隔與民族革命置換后的工業革命,并未掙脫歷史的枷鎖而體現出生命的豐盈,相反,理性的狡計一再讓小說進入這樣的時空:那里狗與人結伴進食,愛與性輪番上陣,正義與陰謀稱兄道弟,奮斗與生存難舍難分。
作為一部反映中國改革開放斷面的煤炭工業史詩,小說的筆觸超越了經典工業小說類型的囿限,主要表現在:他以非凡的自然主義筆觸,跳出主要人物與次要人物、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著墨多寡的敘事俗套,對工業現代性中日復一日的盛宴歡歌,與不斷冷卻了的繁華,一一加以贊揚與鞭撻。他是了不起的生活畫家,就像肖洛霍夫那樣,將風物描繪、細節刻畫、人物塑造、心理分析、哲學議論融為一爐,在層層鋪陳中捋出原始資本馱行生活幸福的所有含義:資本的貪婪與冷酷鮮有像他筆下的企業經理、政府官員、礦工走販、強盜獵頭以及各色各類深陷欲望洪流中的女性那樣,得以赤裸裸地描述。他給我們展示的是資本漫灌一切時世界并無善惡美丑的人性原始真相。
為了展現后工業時代資本鏈條的復雜,他不惜使用現實主義的深描筆法,描繪一個又一個的工業生產場景。為了展現時代實干家的責任擔當,他反復使用浪漫主義的借喻修辭,刻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典型人物形象。為了展現天地自然的長生偉大,他一再使用魔幻現實主義的表現手法,歌頌自然的神秘幻化。為了拯救那條割裂生命的河,他無奈擎起象征主義的意象符碼,故意給作品留以光明的尾巴。
什么東西能割裂生命的河?作家的答案是:欲望、死亡、時空、情感與信仰。也許正是抱持這種理想,我們看到,一至四卷的環套敘事中,作家的筆尖幾乎觸摸了煤業發展中所有的可能生活。令人深思的是:在那里,各色情感在欲望前無由修飾,各種偽善在財富前無法躲藏,各類靈魂在信仰前無所寄托。顯然,作家一邊書寫生活,一邊質疑生活,一邊裸露欲望,一邊鞭撻欲望,一邊頌揚人性,一邊放逐人性,這些多樣復雜的矛盾,共同構筑了現代煤業生產的原始真相,在這個真相里,人類一直驕矜的精神并無立錐之地。
然而,一俟物質資本傾力棄逐精神性靈,拯救就了無希望。面對如此困局,作家雖然開出了多樣藥方,但那激蕩全書的原始欲望,只能是留個世界的最后哀傷。人類歷史上的欲望主義從未逃脫虛無主義的致命一擊。
何以故?人性本性使然,生活本質使然。小說中,圍聚在那不城不鄉、不洋不土、不古不今、不中不西的賈家灣,既是財富的創造地,也是欲望的墮落地。作為故事的主要發生地,它是資本現代性過程中多重欲望織就的奇異景觀,也是文化雜居與人性閹割的邊緣地帶。在那里,資本催生盛世歡歌,人性裸露潮濕陰暗,欲望撥弄丑惡俗賤,善良躲避倫常罔綱。要不是作家那過于凌厲的筆法,扯下了生活中所有的偽善,剝離出人性中僅剩的溫情,我們就幾乎誤解了人性與生活本身。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他是繼中國經典現實主義之后我們這個時代現實主義文學的新騎手,是繼世界文學現代性之后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新戰士。他的再現是冷靜的,他的表現是澎湃的。在他所描寫的人物中,既沒有裹腳布,也沒有水晶鞋,既沒有低俗賤,也沒有高大全,有的只是我們看到滿身缺點的蕓蕓眾生。他所描寫的人物是如此的普遍,以致我們常常渾然不覺,因為它就是我們自己。
而所有這一切,都暗藏在作家充沛的才氣與剛健的筆力中。我們在百萬文字織就的密實簾幕中,常常能看到作家舉意高遠而靈動的筆觸,看到作家的哲性才情在文之悅中翩翩起舞。當作家反復聚焦中天煤業披荊斬棘、克服重重困難走改革創新發展道路時,他分明是想告訴我們:改革與發展從來都是與欲望的釋放相伴。盡管中國現代化的工業革命已多次升級,未來的社會也期許生活光明一片,但我們不要忘記:人類貪婪欲望至今未見些許改變,一不小心,我們便會淹沒于史詩般的洪亮黯潮。也正是在這里,作家陷入了深刻的悖論,這種悖論,與其說是作家思想的悖論,毋寧說是生命本身的悖論使然。
因為那條孕育生命大愛的河流,原本就化生萬物,又毀滅所有,它原本就陷于永恒的暗夜之中,所有的喧囂與寂靜,所有的孤獨與深淵,都在生命之河中載沉載浮。“喧囂”“寂靜”“孤獨”“深淵”,正是四卷小說的主題。
這四個主題,辭義雖簡,命意卻豐贍。喧囂是騷動的寂靜,寂靜是歡愉的孤獨,孤獨是黑暗的深淵,深淵是的死亡的喧囂。當生命的河流沒入欲望的洪流,喧囂便會漾起歡愉,寂靜便會沒入孤獨,孤獨便會泛起黑暗,黑暗便會落入深淵,深淵便會通向死亡。
當死亡回視深淵時,深淵報之以微笑。當所有愛情與欲望之非倫理性最后都需要通過自我靈魂的皈依來獲得拯救時,信仰,自然成為救贖靈與肉分裂的不二法器。小說中反復閃現的那只駱駝,那個甜蜜的令人心酸的小女孩,既是駛離死亡深淵的諾亞方舟,也是作家留個我們的人性最后曦光。
如此,作家的使命,便是如何在負重的人性中提取騷動、欲望、倫常與秩序的所有可能性,提取我們所有人無地彷徨時反抗絕望的可能。因為唯有在這可能性中,我們才能看到一切絕望者與希望者,看到一切拯救者與被拯救者,原來它們并非命定要成為必然如此的自己。有的希望者,幾乎錯過成為希望者;有的絕望者,幾乎錯過成為絕望者;有的拯救者,幾乎錯過成為拯救者;有的被拯救者,幾乎錯過成為被拯救者者。也許,曉剛的小說,就是要揭示這種偶然性并引起我們認識的危機:生活中存在的那無限多樣,其實并非必然如此地成為這樣,也并非必然如此地成為那樣。
(作者:谷鵬飛,西北大學教授,教育部青年長江學者)
來源:大眾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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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楊文博